給父親的信

爸爸:

上次從屏東回到花蓮之後,一直想要寫信給您,但就是不知該如何開頭。光是想到您現在的身體,眼淚就會一顆顆地掉下來。儘管明白您身體的痛楚,是我們怎麼樣也無法替代的痛,但是想到您睡不好、吃不好,也無法為您做些什麼,好像除了流淚,似乎也別無他法。

上次回去,希望多陪陪您,多聽您說說話,但是不知該如何起頭的我,卻是笨拙的連一句安慰您的話也說不出。也可能是我從來就沒有接受過爸爸生病的事實,更不願思考「爸爸將來會離開人間」這件事情。但是我又可以感受到您似有非有的提醒。
您說過、也寫過當您不幸身患不治之疾而癱瘓時,您要我們兄弟姊妹一起讓您離開人世,爸爸其實我心理有千百個不願意,但是從小就我對您的瞭解,我知道您是一個不願麻煩別人,不願帶給別人困擾的人,所以我很明白您的用心。

可是爸爸……我沒有辦法想像如果您不在了,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啊!每每我在外面有困難、有挫折,甚至和旭宜吵架時,我從來就是理直氣壯、任性地力爭我要的一切,從不怕失去什麼。我原以為那是因為我長大了,有能力了,所以我可以不必害怕;但是,結婚後、知道您患疾病之後,我才明白那是因為我相信就算全世界的人、事、物都離開了我,我還是有您可以依靠啊!

從小您就寵我,愛我。很多小時候的事情,近日常浮現在腦海中。我記得你常為了讓我免於騎車之疲累,而將我的腳踏車放入您「勞斯萊斯」的車中,讓我坐車去學校;小時候因為您會做饅頭,我在同伴群中總是很驕傲,因為我可以將您做的好吃的饅頭拿給同伴們吃。因為您是外省人,小學五年級時,老師認為我的國語應該也很標準,所以派我代表班上同學參加演講比賽。也因為您的關係,村子裡的人常說我是一個聰明的孩子。這樣的肯定,即使不聰明的我,也必須要有某種程度的努力。

還有國三那一年,或許是青少年的叛逆期,我總是愛往外跑。有一次我竟讓爸爸您哭了,什麼事情讓您難過我已忘了,但是爸爸喝了酒後,身體捲曲在房間裡痛哭的畫面,那是我永遠無法忘記的一件事。年紀越大就有越多的事情和畫面歷歷在目,無法忘懷。高中畢業之後,當我決定要北上補習時,是爸爸您陪我北上搭公車、找學姐、找補習班,我還記得我們為了等學姐,在羅斯福路的一家麵店,您讓我吃了一碗價值80元的牛肉麵,那是民國76年的事。您和媽願意花二年的時間讓我在台北花費龐大的補習費,完成我考上大學的心願,這都要謝謝您們對我的信任,這樣的信任一直是我生命中永不枯竭的資源,因為那是因為你們的愛。

大學畢業後在台北工作,記得有一次要搭火車返北,爸爸您陪著我進入月台,不久,您說車裡有橘子,要給我帶去。於是你便匆匆地出月台去車上拿橘子,又匆匆地跑回到我搭乘的火車將橘子拿給我,之後您便下車向我揮手道別。小學時候念朱自清「父親的背影」這一篇文章時,我以為只有朱自清這般有名的人才會有這樣愛孩子的父親。可是那天,當我看見您跑進跑出、有些駝背的背影,在與您道別之後,我在火車廂裡哭了。那時也才發覺,你頭髮白了、背也駝了,爸爸您老了。

爸,在我的印象中,您總是忙進忙出地為我們打拼、努力。因為操勞,你的手也變得粗糙和厚實,但是我最喜歡就是您的手,您那粗造但靈活的巧手。至今為止,只要我有東西壞掉,腦子裡就會出現爸爸的雙手。我喜歡看您修理壞掉的東西,只要經您神奇的巧手打結、縫製、處理,東西就會變得非常堅固。您記得嗎?我們家廁所的馬桶蓋便是您修好的。

那一次您來花蓮之後沒多久,就聽到您生病的消息了。每次邀請你們來花蓮,除了可以看到你們,主要也是對你們有所依賴,覺得如果你們在身邊,我會變得比較勇敢、比較安心,好像我在外地的努力就會變得比較值得;當然也很希望爸爸您可以修理家裡面一些壞掉的東西,只是因您現在身體不適,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再為女兒修理家中物品!花蓮家裡真的有很多物品要等您修理呢!爸,我說了這麼多,您就知道我對您的依賴真的不少呢!因此我實在無法想像您不在的世界會是如何?

有過軍旅生活的您,想必曾思考過有一天將會離開人世這回事。近日與您談話時,也相信爸爸您必定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但是在人生路程接近終點的心情,可能又是複雜地令我難以想像,難以理解。人世間的道別已是令人鼻酸,更何況是陰陽兩地的分開呢!這條路上或許最多的感覺是孤單吧!尤其爸爸您必須獨自承受身體的病痛和情緒起伏的折磨。除此之外或許您有更多的不捨和擔心吧!不捨我們這些孩子、孫子們,擔心母親的將來,擔心大陸親人吧!

爸爸,很多事情我或許不能幫您,但是您心頭若有些可說、可做的事情,那就請您告訴我們,讓我們陪著您一起完成。我想這也是我們都想為您老人家做到的事情。

其中,我明白爸爸擔心我們和大陸的親人失去聯絡,所以我想現在正是年節快到的時刻,所以爸爸要請您將大陸親人的地址告訴我,我可於近日寄賀年卡給他們,與他們聯絡、問好!

爸爸,如果您心頭有事想說,請您告訴我,電話也好、捎信也好;我必定盡我的力做好。只要您願意告訴我!

愛您的女兒 秀玲 91.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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