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八歲

小時候由於參加教會舉辦的夏令營活動,對於台灣原住民的認識只限於隔壁族──魯凱族。他們和我們穿著幾近相同的傳統服飾,但是他們的語言我卻一句也聽不懂。到了高中,參加教會的青年會,開始接觸玉神的實習生,漸漸明白台灣除了排灣、魯凱族,還有其他各族。在青年會裡,才進階的我,只有聽話的份。有時大人的言談間,會聽到他們說:「XXX幹嘛要美白,怕人家認出你是原住民嗎?」當時覺得奇怪,被別人認出是原住民會有羞恥感嗎?民國七十六年,高中畢業,因為沒考上大學,便獨自北上補習,預定隔年重考。初至台北,部落的一位玉神畢業的大哥哥前來關心、問安。閒談之餘,他拿著一張台灣的地圖,述說著國民黨欺騙、壓榨我們原住民的種種事項。當時除了震撼,也不知該如何以對。震撼乃因初次聽到他人對國家強烈的控訴;不知如何以對則是因為他所述說的壓榨原住民的國民黨,便是父親以終生歲月和忠誠投入的團體。父親是外省籍榮民,是一位忠黨愛國的國民黨黨員。這是我第一次因為我ainuko(日文:混血兒)的身分而感覺到有些尷尬。

上了大學,沒有特別隱瞞自己的原住民身分,還參加服務卓溪鄉布農族部落的山地服務隊。團友們為了進一步瞭解布農族,常跑至中央研究院蒐集資料。但是,發覺到團友會問起一些可笑的問題:「你們穿著傳統服飾工作方便嗎?山上有水電嗎?你們都吃些什麼?」這大概都要怪媒體及博物館吧!當時似乎只要是跟原住民有關的報導,都會搭配上原住民穿著傳統服裝的畫面;而且一進到博物館,解說員述說的故事也全都是與現今的實際狀況相去甚遠的古老舊事,連我自己在聽他們解說時,都覺得他們述說的似乎是百年前的過客。

大學生活並沒有因為我是原住民而給我帶來任何阻礙或困擾。我也從不因為我的原住民身分而有任何羞恥感。畢業後,我在一次原住民的研習會中,聽到一名講師,口沫橫飛地講述原住民族是如何優秀的民族,期待大家要認同自己的族群,發揚自身的文化。當時的感覺是,這個老師怎麼這麼落伍,「認同族群、認同自我」都不知道談了多少年了,現在要想的應該是「要怎麼自立自強」的課題了吧!

年輕的我,以為整個族群可以和我一樣,只要承認自己是原住民就好了,有什麼好怕的!可是,年齡越長,人事閱歷越多,就越發覺我確實和「他們」不同。因為我的姓名是由父母所取,部落裏其他人可不是這樣呢!我的姓名來由可是有根有據的,父親常說,在大陸的家鄉,姓「年」的人可多呢!可是,我的鄰居、朋友卻說:他們的漢名並非父母所取,而是戶政事務所或者他人代為取名。當我在國民學校念歷史、地理時,雖然知道這些內容和自己沒有直接相關,但明白父親是從這些地方來的。而我的朋友們則不解,「唸這些要幹嘛?」父親為了要我接受較好的教育,從小就讓我去讀騎車大約一小時才到的平地小學。我的鄰居好友是念每天下午不必上課而必須做勞動課的部落小學,有時還會為了配合救國團舉辦的營隊活動,而可以好幾天不用上課,只要專心為他們做打掃校園,整理場地,蒐集大木柴等工作。從小就常聽到大人會說ainuko(混血)的孩子比較聰明,而原住民都很笨。

每次聽到這種話語,心裡是又無奈又心疼,因為我知道原住民自有本身深厚的文化與智慧。原住民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智慧,是現今許多環保學者與生態學者積極想探索的課題;原住民各族長年來自身所發展出來的多元社會型態,更是深深吸引社會學者和人類學者的目光;而各部落相互照顧扶持的機制,更讓每一個小小的部落幾乎都成為一個個獨立而完善的社會福利體;更何況還有語言、藝術、音樂……,在在都是讓人驚歎不已的文化瑰寶。可是長年以來,因為異族政權帶給族人的無意義的學習、無歷史感、無根的感受,而使得族人長年累積「習得的無力感」,這的確不是三、兩天就可以彌補、救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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