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大武山的孩子

北大武山回來的這幾個孩子,覺得很棒呀。在他們的分享裡沒有艱澀難懂的字彙。比較常聽到的關鍵字是「沒有什麼」(這句總會贏得大家的笑聲)「謝謝陪伴」「大家都登頂了」「互相幫忙」「3.8K最辛苦」「xxx靠意志力」「xxx真的很照顧我們」。在接他們回來的路上,還是很嘴泡啊,但是,聽到比較經典的話語是「走過這一趟,考試算什麼」~呵,十七、八歲的孩子有這些體會,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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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大年紀,會長同學,小白,因為你一同前往,讓部落族人稍稍減少忐忑,作為會長同學,情義相挺到底,我想孩子們也有看見和學習。
青年會長,年平,我的弟弟,從原本只有2人行程到孩子們願意一起去的11人行程,你的態度從來沒有動搖,姊姊深深佩服。如你所說大武聖山的山林知識得要一次一次的累積。這一路上跟著你的孩子們肯定也有些體會與看見。
就這樣一點一滴的累積孩子們的學習知識,有一天他們就能成為「部落的人」「可靠的人」。
我們繼續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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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也是心疼

昨晚媽媽心裏就開始忐忑不安。想說,如果延期會不會好些;如果再等部落長輩一起去,會不會好些;但是自從跟你確認是否真要上北大武山,而你回答說:別擔心,我可以的。我也就決心不再搖動心智,也必須尊重小舅舅的決定。看著你收拾行囊,我在旁等待妳的指令,需要帽子,拿出帽子;需要皮帶,此刻也只能給你女性皮帶。30年前去北大武山的經驗,完全無法給你適合的意見。但相信部落耆老給你們的行前叮嚀,也能讓你足夠面對不算簡單的行程。

早上,雖不忍心,但還是把你叫醒,請你準備集合。在活動中心集合,看著小舅舅吩咐你把罐頭放入夾鏈袋,分配食物,告訴你們裝備該如何準備整理,夥伴之間的行李如何交換,讓有經驗,有能力者多背一些物品,就覺得不管如何,這趟行程,總是有意義。

話雖如此,在登山口,協助你在身上不算輕的裝備裝上防雨套,媽媽心裏有些擔心,但還是忍住了。眼裡看著你踏上行程的第一步,清楚心裡有滿滿的忐忑,但是也滿滿的祝福。

在離開登山口的路程,腦子裡的畫面盡是你走路,喘氣的畫面,媽媽心裏想的全是你,也一直祝福著你,其實也是安慰著自己,告訴自己要放心,要放心。

回到家裡,五小時之後收到小舅舅傳來你的相片,看到你的相片,心裏就像一道電流流過,感謝小舅舅,感謝上帝,感謝祖靈。小舅舅說一路上,你也協助輪流背較重裝備。

啊~兒子加油,兒子加油!媽媽仍舊是滿滿的擔心,但是明白總是要放手,總是要在讓你走自己的路之前,多一些學習,多一些體會。媽媽相信有一天,你就是個可靠的男人,是能有所體會。一路上大武山神,vuvu們必定保守你們。

社區工作,卑微隨意可見

常常夜晚夢裡盡是工作待完成的場景,早上起床第一個念頭是今天該在什麼時刻,什麼地方出現,該完成什麼任務。沒日沒夜的工作著,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有個認識的影印店老闆說,如果你們開的是一個公司,你們早該是千萬富翁。盡力了那麽多年,千萬金錢也沒有進口袋。其實,也很想過輕鬆日子啊。週六日想休息,但是,對於想來觀摩學習的部落的總是不忍輕易說不,總是希望部落工作的經驗,可以啟發有心人。

關於啟發這件事情,最想直接影響的是,部落孩子部落青年。在資本主義,個人主義掛帥的現在,部落的孩子在學校的學習總是有許多的挫折。所以思考著什麼樣的學習方式,可以讓部落孩子有知識累積,有成就,有生存的能力。發覺主流社會的教導其實離我們的生活很遠,不那麼貼近。發覺在部落生存其實不真的那麼需要流利的英文,精準的算數,高深的學歷。於是部落青年開始回頭向部落學習。孩子們學習的是,尋找茅草、木材、樹藤、竹片,我們期待找回部落自己的建築方式;孩子們墾地,鬆土,種生薑,想要栽種糧食,我們期待認識自己土地與環境的關係;孩子們唱著自己不太明白意思的古謠,一遍一遍的練習者,我們期待他們漸漸熟悉歌謠,未來能自然透過歌謠來表達自己的情和意。

其實這些工作,真的不容易,挫折感總是遠遠大過成就感。大量的勞動,體力耗弱之餘,還必須得不斷思考,怎麼樣的方式,可以讓孩子們有所學習。想想在家裡教導一個,兩個自己的孩子,儘管父母花費多少心思,耐心,都還不太能確認孩子是否懂得教導。帶著十個、二十個孩子一起工作,一起學習,一起教導,那得要用多少力氣,需要多少耐性啊~關於這點,真心佩服我的弟弟,年平會長。所以當孩子有一丁點改變,砍樹的姿勢稍稍正確;大量體力勞動下,工作能有耐性完成;看到工作的長輩知道慰問給食物;歌謠能夠唱的完整。只是這樣,雖然不是很大的成就感,但是,往往就是繼續推動艱難工作的能量來源。

在部落工作十年,對於人性有些察覺。人心其實不那麼高尚,堅毅。每當需要面臨重要抉擇,軟弱,放棄是最快跑到前面的意念。部落工作,在別人,在自己身上就能隨意看見人性的卑微。開會中,有人察覺自己在不那麼重要角色,會議資料丟了就走;分擔工作時,嘴上很容易就說出「能者多勞」這般推掉工作的話語;因為不想理解工作的繁複,就爽快的把看來是權力釋放而是責任重擔的工作丟出來。因為沒有深入參與工作,就容易把自己的推理而非事實的感受表露,且往往成為聲音很大的引導者。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會議帶領者也沒有什麼辨識能力,那麼所謂討論,共識就會容易往大聲者傾斜,甚至模糊了討論的焦點。關於承擔,在部落工作裡,擁有這個態度者,是好少好少好久好久才會遇到一個吧。在關係黏著人人相識的部落,對諸多現象的不滿,但也因部落倫理告訴你,不可輕易對長輩回嘴,身教重於言教的緊箍咒,總是在部落工作的挫折裡,讓人有種無法言說的委屈。

還有所謂生活即政治,年輕時候不是那麼明白,也不太想進入這複雜的關係。但是一旦進入部落工作,政治自然就出現在每天的生活。政治是一種權力遊戲,其實在部落大家都不那麽高段,權力的流動看得明明白白,清清處處。話說回來這也是部落真實而可愛的一面。如果自己不想涉入其中,看著也是一種樂趣。但是政治的可怕,就在你即便刻意避開不願進入,你卻已被拉扯其中,甚至成為事件中的代罪羔羊,成為炮灰。

當人性的軟弱一次一次被政治拉扯,那些平日的委屈就容易在心裡翻騰滿溢而出,難以駕馭。放棄的想法也容易跑進混沌的腦子裡。唉~說到這裡,社區(部落)工作真是容易讓人扭曲的工作。生活裡盡是卑微,狼狽,讓人洩氣的事情。放棄可能容易,但是想到可能未來每天得面對每日的自我苛責,放棄又豈是容易之事。還是要說,部落(社區)工作真不是人做的工作啊~

盡是卑微,狼狽的生活裡,幾乎看不見曙光的未來。部落(社區)工作者還是得相信,會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總會可能有些許的改變。只是在這幽暗的道路上,希望孩子們的改變可以再多給自己一些能量,希望自己再多些體力,希望再多一些伙伴可以在這條卑微狼狽的道路上相陪。

種下愛的種籽、刻下愛的記憶

部落照顧的童年生活

三十多年前,父母親的工作主要是到各部落兜售舊衣服,較近的會在同鄉鄰村、遠的翻過一座山到台東。過去交通沒有那麼便利,所以他們常常一去就是三、五天,所以父母不常在家,是小時候的常態。正因如此,我卻有滿滿的、美好的、愛的記憶。

排灣族在繼承家業的習俗上,通常都由第一位出生、第一位看見陽光的長子或長女(vusam)為當家者。當家者可繼承家業、可以獲得家族的房子、大部分土地,以及擁有號召全家族各項事務的權力。但是相對的,當家者也有義務照顧未婚弟妹、失婚弟妹、甚而必須照顧失依失怙的姪子女。

小時候因為父母親不常在家我們兄弟姊妹便由作為長女的大姨媽照顧。我媽媽有五姊妹,住在部落者有四位,所以我們這些表兄弟姊妹加起來總共17位,其中我自己的兄弟姊妹就有四位。小時候,大姨媽就像幼稚園的園長一樣,必需要照顧那麼多孩子,而外公、外婆就像助手,協助照顧他們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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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的男人,來部落教室了!

94.10.12部落的男人真的進入部落教室了。

年平(我弟)要我找一個時間讓部落的年輕人聚會,已經有一陣子。我原以為是寶貝弟弟和我一樣,因為對部落的情懷而自己急著想召集年輕人,去述說自己對部落的期待。後來在偶然的機會裡,遇見阿德、阿貴,也有這樣的期待時,我才認真的思考這件事情。

因為是第一次,我總擔心大家因為沒有具體想法目標,會從泛談變成空談。所以,我趁著好友明智(卑南卡地布)因為要來平和部落開會,便邀請他跟我們分享卡地布「巴拉冠再現」的經驗。我希望可以透過他的分享,能讓部落的這些有心的人可以有所對話,內心有所激盪。

明智是一個標準浪漫主義的人,他可以因為思考部落的事情而失眠,可以為了維持部落「關係」,AM到天亮。昨天是我看過明智上課最正經的一次。他分享很多他們部落青年的開始、困難及現在還在面對的事情;但是深烙在我內心一段話是:出發在部落,目的地也在部落。這正是我高中畢業離開部落時的初衷。

原住民真的很喜歡圍圈圈談話,我們也不例外,兩個部落的男人在「教室」裡,似乎無法暢所欲言。所以後來我們轉移陣地到室外。部落的阿貴、阿德、年平開始說話了。當中也有比較年輕的大衛、恩賜,還有女人厄若斯、秀屏及奧歐尼。年平說:我們都很有熱情,部落的老人也很希望我們如此,但是就是不知道怎麼做。阿貴說:我們部落很複雜,很多的因素的介入,以致於做什麼事,都容易被標籤化。阿德則保持一貫的作風,靜觀其變,適時地表達想法。

台東卡地布的明智、承志、阿宏因為趕火車,先行離開。阿貴對我說:你不能走,這些好不容易聚集的人必須要繼續討論,打鐵要趁熱,我們應該要繼續討論我們的未來。所以,我留了下來。之後,我們正經的談了很多,說了很多的夢想,回憶了很多甜蜜的記憶。我們甚至有人脫口而出,將來我們的基金會可以如何如何……..,然後自嘲說:那太遠了。有人說再現排灣族青年的Cagal精神;有人說我們來種小米,讓我們真實體會排灣族人如何因著小米的時序而生活。

說著說著,原來我們都是被兒時甜蜜記憶的牽引聚集到此,像秀屏、阿貴、年平和我,我們是一起長大的鄰居朋友,而阿德和秀玉則是希望可以體會我們口中所說的兒時的「平和部落」。

我呢?內心有很多感受,有高興、愉悅,但也有惶恐和不安。高興是因為部落的男人終於進入部落教室,這表示部落教室不僅要從事婦女、兒童的工作。今後也將開始為部落的男人服務,讓他們有一個空間可以討論「國家」大事;但惶恐的是,這一群青壯年的熱血、熱情,能不能真的可以好好地被發揮出來。臨走、大家在分手之際,阿貴還在說:「真希望我們現在就可以有想法和目標,我真的很興奮,晚上我可能會失眠!」

嗯!心情還是很複雜、不過先做了再說吧!大家約定週日晚上再聚會。也說好,要有白版、紙、筆、還要有草案,甚至要有會議紀錄。大家認真的樣子很讓我感動。我還是只能說:很擔心,真的很擔心!但是目前就是邊做邊修正吧!